十八岁的代课老师

版次:011    2026年11月04日

□殷彩霞

十八岁那年,春风刚好吹过老家院坝旁的香樟树,哥哥揣着小学老师王学利的推荐信,把我送到藏在山坳里的一所村小,去当学前班的代课教师——那是我梦寐以求的工作。

当我站在刷着白灰的土坯房教室门口时,心脏跳得快要撞破胸口——这是我盼了十几年的梦啊!从我记事起,想当老师、当作家,这两个滚烫的愿望,便一直揣在心里、藏在心底。可我生在农村,又是个姑娘家,母亲生病常年需要照顾,并且家里拿不出钱替我缴学费,我前前后后被退了三次学。钢笔落了灰,书本换成了柴米油盐,那些站在讲台上的梦想,只能藏在夜里。这次能有代课的机会,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。在我眼里,这机会真的比黄金都还金贵。

临走前,家里人还在念叨,担心我读书少、文化不够,撑不起这份工作。我嘴上没反驳,但心里却笃定:我从小能歌善舞,性格外向活泼好动,喜欢结交朋友,只要肯下功夫,相信一定能做好。加上,又是教学前班,难度应该不大。

那时候的村小老师都要跨班上课,没有一个教师只负责一个班的课程。我是全校年纪最小也是最娇小玲珑的老师,上到校长下到幼儿园的小孩,都调侃叫我“小老师”。我主要带学前班的课,还兼带二年级的体育课、三年级的美术课、五年级的品德课。每节课我都会提前三四天作准备,拿不准的读音、看不透的知识点,就翻着字典逐字逐句抠。每天晚上其他老师都歇下了,我寝室的台灯依然还亮着。

说来也奇怪,我非要把第二天的课备得扎扎实实才睡得着觉,才能睡得安稳。

那时候曾经一起学缝纫技术的小师妹来找过我,说她现在进的是广州一家中外合资的皮鞋厂,现如今大量招工,问我要不要和她一起南下进厂打工,工资多劳多得,每个月工资都在七百元以上。

那时候,我代课的工资是每个月八十元,但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。她哪里知道,当我站在讲台上,看着台下几十双亮闪闪的眼睛望着我,那种满足感、成就感、喜悦感,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。

我与学校的老师、学生都相处甚好。只要是我教过的学生,都喜欢黏我,包括其他班的一些学生,下课都喜欢找我玩。

每天早上进校门,有些学生怀里还揣着从山坡上摘的野花,粉的野蔷薇、黄的蒲公英、紫花地丁,一把一把塞到我手里,讲台上的玻璃瓶,从来都没空过。

可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,我被查出了肝炎。怕传染给孩子们,我只能遗憾停课休息。半个月都过去了,病情并没有好转,校长也只能让我回家调养。

当我收拾起行李时,我的心真的好难过。那天,我没敢进教室,趴在窗户外边看这些我教过的每一个学生,眼泪再也忍不住滚落下来。教室里留下了我和孩子们许许多多欢快的笑声,这将成为我甜蜜而永恒的记忆。

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,学前班的小娃娃、三五年级的学生都涌了出来,甚至不是我班的学生也都围了过来,哭声漫过了学校后面的山坡。

我一个一个摸着他们的头,牵着他们的手,泪像断了线的珍珠,想收都收不住。

我拖着行李的手一直在颤抖,心里太难受了,连一句告别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
后来我的病好了,不得已去了南方打工。

我勤学好问,很快就从普通的流水线工人逐渐晋升为小组长、班长、管理员。但我却从来没有放弃过我的文学梦,宿舍的枕头底下,永远放着文学刊物和摘抄本。下了班,同事们都喜欢围坐在我的床上,听我讲那些文学作品背后的故事。

晚上休息的时候,我会借着宿舍的灯光看书、写文章,那个藏了半辈子的作家梦和老师梦,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。哪怕我做了样品师、皮鞋设计师,虽然忙,但我的写作依然没有落下。

几年后,我回到了重庆。一次偶然的机会,我成了璧山区、荣昌区作家协会会员。

机缘巧合下的一次饭局,我认识了璧山区丁家实验小学的工会主席娄老师。吃饭过程中,她无意中提到学校六年级,目前急需一名语文老师。我想都没想直接问:“娄老师,你看我可以不?”她开始以为我是开玩笑,后来见我那么真诚,便爽快地答应了——我又一次拿到了代课的机会。

第二天,我便辞去了璧山奥康鞋厂设计师的高薪工作,重拾这份荣耀的工作。

还是像十几年前那样,每节课我都提前备好课,拿不准的字词就翻词典。旁边的年轻老师笑我太较真,我也不解释——只有我自己知道,这份站在讲台上的机会,我等了太多年了。只要热爱这份工作,就不能辜负课堂时光的每一分钟。

(作者系重庆市璧山区作协会员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