版次:011 2026年11月04日
□叶法君
“前冲”,是一只小狗的名字,也是我童年的忠实伴侣。
“前冲”不像巴金笔下的“包弟”,不像沈从文笔下的翠翠使来唤去的黄狗,也不似如今常见的“来福”“旺财”这类名字,大抵是我当过兵的父亲,为它取名时藏在名字中一份温厚的期许吧。
三岁那年的一个春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我出门去上简易厕所。一身雪白的“前冲”欢快地跑过来,绷直脊背摇动着尾巴,亮着幽蓝幽蓝的眼睛,紧紧跟在我身后,警惕地四下戒备。忽然,一道黑影向我靠近。我来不及惊叫,“前冲”猛冲出去,直扑黑影,一边“汪汪”吼叫,一边轰轰呼呼地驱赶。父亲听出叫声有异,凭着军人的本能提着猎枪夺门而出,黑影仓促逃走。后来娘告诉我,那段时间山林被砍伐,野生动物栖息地被侵犯,常常蹿出来豹子。我想,这该是一头饥饿的小豹,若非“前冲”,我恐怕很难安然无恙吧。
后来父亲离开了我们。父亲走后的第二年,玉米正抽苞,秆子节节拔高,地里满眼都是蓬勃的绿意。饥饿逼着“前冲”,它警觉地蹿进玉米地,可它的警觉,终究敌不过人们提前布下的圈套。陷阱早已挖好,它踏进去,便再没有退路。
我站在家门前的台阶上,远远望见,“前冲”在包围圈里嗷嗷哀叫,左冲右突。几十名壮汉挥着锄头,抡起扁担,一圈一圈不断收拢包围圈,玉米地被踩得狼藉一片。我一边拼命往玉米地跑,一边失声哭喊:“前冲!我的——前——冲!快,快呀!救救我的前冲!……我的……前冲……”
在哭喊声里,我失去了知觉。等我醒来,我知道我的“前冲”再也没机会醒来了,那个喜欢吻舔我小手的“前冲”走了,属于我的童年,也一同消逝了。
本以为这般刺骨的伤痛,就这样过去了,哪知十三岁那年冬天,院里那只温顺的“旺旺”,也难逃厄运。那天,大雪漫天飘落,大地一片纯白,一旁临时搭起的土灶,火舌熊熊。我被大人死死架住,“旺旺”被两叔父五花大绑捆在石柱上,它绕着柱子嚎叫、挣扎,绳索越勒越紧,绳圈越收越小,爪子疯狂蹬刨石柱和地面,凄厉的惨叫声一直不息。它一向温软的眼眸里,噙满不解的泪水,混着血水淌了一地……
灶边的铁盆里,堆满了一块块肉骨,骨头在锅里翻滚。雪越下越大,灶里的火越来越旺。我拒绝吃饭,拒绝碰“旺旺”的骨肉,连同那一大锅汤。陪我放牛割草,总喜欢睡在我脚边的“旺旺”,被大人们残忍地杀害了。一连几天,我粒粮不进,滴水不沾,在流不尽的泪水里想:明明日夜看家,忠心耿耿,求取的不过一点微薄的温饱,一寸容身之地,为何就这样被饥饿屠戮?那一刻,被围剿的“前冲”和眼前的“旺旺”,在我的视线里重叠在一起。
岁月缓缓流逝,狗的善意与苦难,却没有跟着消散。久而久之,心里产生悲悯,也促成了我性格的胆小。上学路上,要经过一户人家的院子,这家养了一条狗。大约是它常常被生人惊扰的缘故,一见到陌生人,便狺狺地低吼咆哮,总想扑上来撕咬。我生性胆怯,每次路过都如临深渊,尽力躲避。可它不知为啥似乎笃定要对我下手,常常静悄悄地埋伏偷袭。那一回,我小心翼翼地经过,它骤然凶猛地蹿了出来,纵身扑向我的大腿。我一边大声呼喊,一边抬手抵挡,勉强护住要害,裤脚却很快被鲜血浸透,血珠滴滴落下,地面是我一路带血的脚印。一个多月后,伤口才慢慢长好,可那道伤痕带来的痛感,仿佛直到今天也没忘怀,但我却对它恨不起来。
几十年人生路一晃而过。教书的日子里,从一个职场到另一个职场,从一个地方转到另一个地方,遇见各色人物,不管脚跟多高,脂粉多厚,读过多少孔孟,讲过多少兼爱,却总拦不住“前冲”和那些小狗,时不时拨开梦帘闯进我的梦里,以各式的模样,来我的门前轻叩,问我:“是我伤害了善良,还是善良辜负了我?”
(作者单位:重庆鲁能巴蜀中学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