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杜甫的目光望去

版次:010    2026年11月16日

□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夏梦洁

帷幕落下,身旁的观众鼓掌起身,叫好声此起彼伏。我一时未缓过神儿,胸腔里还回荡着兵车辚辚、战马啸啸的声音。灯光仍照在空荡荡的舞台中央,光柱里飞扬着细碎的灰尘,仿佛千年前的风沙在此刻落下。时光,让我和杜甫在一台舞剧里相遇,让他“安得广厦千万间,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”的遥望,从一千三百多年前的秋风里传来,穿过那轮古老明月,几多山河更迭,落到我的心里——如烛泪般滚烫。

其实,看舞剧之前,我以为看的是杜甫的才华横溢、诗圣情怀,可看过之后才发现,我真正看见的是他的目光。

目光从唐天宝十二载的长安望来。上巳节城南万人空巷,曲江池畔临水踏青的杨氏兄妹“绣罗衣裳照暮春,蹙金孔雀银麒麟”。舞台上姑娘们婀娜妩媚,小碎步踏出了盛唐华美的韵味。杜甫看见了盛世最绚烂的顶点,又凭着直觉写下了《丽人行》这盛世一触即破的虚无倒影。

目光跨过长安城向北望。贯穿整个关中平原的渭水上,架着一座咸阳桥,那是长安人送客西行时的挥泪之地。杜甫在长安困顿数年的日子里,看见了“车辚辚、马萧萧,行人弓箭各在腰”,听见了“牵衣顿足拦道哭,哭声直上干云霄”,也记下了邻人的无奈:“生女犹得嫁比邻,生男埋没随百草。”舞台上层是宫门霓裳觥筹交错,下层是衣衫褴褛弓腰缓行,他的目光不只在锦罗衣衫上,望向了朱门之外。

光影之下,青年杜甫青衫坦荡,忧愤无门可诉;老年杜甫须发稀疏,苍生无计可安。他们相对、交错、背离,像在质问对方、又像在叩问自己:一个人究竟该怎样面对自己的时代?是“致君尧舜上”,或是“残杯与冷炙”?也许每一个人都想过超然出世,但更多人被现实死死拉拽着,于是选择弯腰低头、视而不见,困于足下方寸之地执着。但杜甫没有,他的目光穿过为秋风所破的茅屋,穿过千万屋檐,落向天下寒士。

更可贵的是,杜甫的目光是一种诚实的平视,不是高高在上的怜悯,也不是隔岸观火的叹息。当他远离战火、耕作于草堂之外时,他看得见种子、看得见农民,他把安史之乱的国难之忧藏于心底,把好友王维的离世之悲匿于胸怀,只望“晓看红湿处,花重锦官城”,只望弯腰劳作的农人既有期盼也有岁月安宁。他把双脚踩进泥里,大笑,然后抽泣,他的目光望向了整个大地的渴望与疼痛。

舞剧里变化的只有身体语言,每一个动作又是凝滞的诗句,是长安洛阳之间必经的石壕村,听妇前致辞:“三男邺城戍。一男附书至,二男新战死。存者且偷生,死者长已矣。”杜甫极其克制地把所见写进诗里,便再也无法将投向天下的目光收回。舞台上的杜甫是孤独的,他写下了一个人的孤独,却心怀一个时代的苦难。当他身在山峡之间看磅礴的滚滚长江水,感慨无边落木萧萧下,他看见的是民生凋敝。他的“忧”在目光里,成了那个不完美时代里不曾熄灭的灯。

幕布缓缓落下,心里却难以平静。我暗自发问:作为时常困顿的年轻人,和千年前长安里的杜甫一样,我的目光应该望向哪里?如今,霓虹代替了烽火,信息爆炸到见缝插针真假难辨,科技将空间连接到触手可及人却不再相亲相近,物质生活极大丰富灵魂却比任何时候都无所依靠,如果杜甫生在今天,他的目光又会望向哪里?

舞台剧落幕,台下千千万万的“我”还活跃在时代的舞台上。我们完全可以决定把目光望向哪里,在喧嚣中保持清醒思考,在自身以外看见世界、看见苍生,看见时代真正所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