鹅岭三部曲

版次:010    2026年11月19日

□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程华照

一

到鹅岭,别人一头钻进菊展,围得水泄不通。我上前探视,菊花丛中搁着一抬花轿,明清红木款式。对开门上椭圆的开窗里,浮雕一组带故事的鎏金古代人物,男的骑马远行,女子伫立门边挥手惜别。

“芝兰百世昌,鱼水千年合”,轿上对联告诉主人的来头。人们踮起脚尖把目光投向它,好似在等待一位姑娘,披着面纱从里面姗姗走出来。

跨步进入江南水乡苏州园林,池塘碧水含翠,瘦荷茕茕藏情;一竿烟雨的乌篷船,周围青石篱笆,流水花卉作隔断,打造出不同的区域,楼阁回廊亭子,掩映在古树竹林间。临江围墙的窗户,对对少男少女框在里边英姿绰约,或才下眉头,或惊鸿一瞥。不想挤进去,悄然溜到一边寻找自己的乐趣。

鹅岭花开得灿烂,盆景也不逊色。它赏的是骨骼,玩的是沧桑。罗汉松青春四溢,虬枝斜出,草草几笔,长成书法的样子;茶花婀娜多姿,笑迎寒风,泛出抹抹猩红,等几个太阳几场雨来剪彩。我漫步在一盆金弹子面前,憨憨的老桩黑不溜秋,一对年轻的双枝从枯萎处长出,相依相伴,你开你的花,我结我的果。

“鹅岭”碑前,我不吝啬镜头,来一张吧,拿回家和相册里的对比,同样地方同样的人,“许我再少年”。

儿时读四方井小学,年年都要到南山看樱花、到鹅岭观菊。晨风拂晓、红领巾飘曳,我们途经人民路、上清寺、中山路、国际村。抬眼一瞥,面前均是陡峭的梯坎,一坡又一坡没完没了。带队的彭老师见状,回过身双手捂住嘴嚷道:“走这么久,同学们歇不歇一下?”我们处在兴奋中,知道爬上山离公园不远,不由得扯开嗓子回答:“老师,我们继续。”

天气好时,我和三哥约起到鹅岭去溜冰,那儿磨石的地面宽敞平坦,聚集了许多溜冰高手。我们穿上冰鞋,抓住栏杆蹒跚学步,手拉手地滑行。汗水溢出大口喘气,我们倚在栏边打望。一对妙龄青年,男的穿条纹花衬衫,豆色喇叭裤,女的一身洁白短裙,两人出尽风头把溜冰当成了演出。时而一前一后,燕子似的从人们眼前掠过;时而蜻蜓点水,金鸡独立……我和三哥看呆了,和大家一起把掌声送出去。

记忆还在,溜冰场不见了。此时,我在公园溜达几圈,却惊喜找到一处开放不久的栈桥,正想进去却被工作人员拦住:“栈桥是单向的,那边是入口。”

二

拱门边,冯建吴题字“佛图关公园”。观景台入口处,鹅岭栈桥穿行在山中密林里,酷似一条飘逸的彩练。千仞绝壁、临江伴岩,跌宕起伏于林中荒野,险、峻、奇均揽入怀。脚踏栈桥,心怦怦跳动起来,身体轻飘飘好似在云端行走,生怕被一阵大风刮走。路人见我惊慌状,调侃说:“这桥没过渡,对于恐高的人来说,还是回到岸边,适应一会儿再走。”

只得停下脚步,游人如织从身旁走过,谈笑风生说起:“不怕,加油!大起胆子往前走。”有位哥子,状况与我差不多,手捏得紧绷绷,脚怯生生地走。友人上去搀住他说:“来,我扶着你走!”哥子斜起身子咂咂嘴,用力掀开对方的手笑道:“这点高算什么?瞧,我走给你们看。”

我再次走上栈桥,到处张望来与恐高和解:里面坡坡上的房子,半山腰的危岩,空中翱翔的飞鸟……渐渐我可以低头折腰,开口和别人搭讪,握住手机相互按“咔嚓”;遥望对岸都市的楼群,波光粼粼水中的大桥,开往春天的轨道列车。

荒坡两棵广柑树,亭亭英姿,枝繁叶茂间,花悄悄开果子大胆挂,红红火火笑对过往的游人。

终点处的鹅岭制高点,栈桥顿时螺旋绕圈子往上爬,人们走着走着不由得减速慢行,驻足看风景发抖音。我倚在栏边喘气,空气有了颜色,风有了样子。思忖,雨天若是你到这儿来:一帘清欢,一帘朦胧。

三

公园、栈桥、二厂轰轰烈烈,将鹅岭街巷炒红。坡坎上、悬崖边,栋栋厂房车间,打通墙壁用铁楼梯连接,请年轻的老板入住经营文旅,吸引游客蜂拥前来。

坎下有家豆花土菜馆,看见它肚子便“咕噜咕噜”吵翻天,瞅时间快到下午1点,难怪!坐在桌边扫二维码付款49元,少顷豆花、凉拌豇豆、蹄花汤端上来,舀上两碗甑子饭,觉得还不够:“老板,来两瓶山城啤酒。”一边吃,一边欣赏墙上的涂鸦,感受制作豆花的过程,不觉酒足饭饱。

大厅中央搭建的平台,摆着一挺重机枪和一挺轻机枪。胖子姐姐歪起身子抓住手柄一阵扫射,嘴边冒出“嗒嗒嗒”声。楼梯间“战争时期重庆兵工厂的枪支”下面,多半是汉阳造的手枪、冲锋枪、步枪。我上去依次触摸着,脑洞里弹出战火纷飞硝烟弥漫。

马登工装的石头房子,威武酷气满满,四周开有红色的窗,这种复古的味道惹来不同年龄段的人们排队拍照;对面的房屋,外墙一块块脱落,露出地图式的版本,青砖墙上挂着的木牌写着:民国中央银行印钞厂旧址,落款为“重庆鹅岭正街1号”。邻里“麻将研究所”绿色的店铺,门外一个白色繁体字“发”霸占大半墙壁,一大姐上前死死搂住,路人憋不住挠头嬉笑:“到这儿来又不是打麻将搞自摸的,想发,干脆把这字抱回家。”

停在“你好童年”的店铺前,门两边橱窗装满我的童年记忆:那些年,我们一起吃过的牛肉干、玫瑰米花糖、合川桃片、耗儿屎、怪味胡豆等;那些年,我们一起听过的刘三姐、邓丽君、费翔、张明敏、郑绪岚,以及谢莉斯、王洁实对唱的校园歌曲。

哼起小调迈入,里面轻奢怀旧的装饰还原当初:照相馆、解放电影院、大田湾歌舞厅、轮渡、山城宾馆,一个个熟稔的字眼扑面而来。黑白显像管电视仍在亮着,落地风扇“呜呜”摇头晃脑,货架摆满搪瓷盅盅、肥皂洗粉、糖果香烟、花露水、健力宝、重庆啤酒……刚掏腰包买了一袋盐花生,转眼看见冰柜,上前询问:“老板,有青鸟汽水吗?”

背僻处的二厂老茶馆,远离尘嚣,被树木掩盖。崖边坝子,竹桌椅上摆着盖碗茶,客人一边喝茶,一边说悄悄话。

站在梯坎上,打量自己走过的二厂,陈旧沧桑,锈迹斑驳,那均是风雨中的胎记,登台后的卸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