棒打柴油机

版次:011    2026年11月19日

□田胜铠

柴油机发动了,不知道怎么关,只好直接用木棒打熄火,你说这事稀奇不稀奇?

上世纪70年代中期,大巴山腹地有个叫天星的小村子,就出了“棒打柴油机”这桩稀奇事。这事不但稀奇,还与愚昧落后画上等号,甚至后来还与我的羞耻感紧密关联。如今,五十多年过去了,那件糗事仍让我记忆犹新。

那时,农村还是集体生产,一个公社根据地域或人口分多个大队,一个大队又分多个生产队。这件稀奇事出在天星村营盘寨。营盘寨地处老家对面的山顶上,是邻近公社一个村的一个生产队,在河边抬头仰望,寨子仿佛飘浮在云端。困难时期,我作为母亲的尾巴根,去那里买过玉米、巴山豆等粮食度过饥荒。两三个小时才爬上山顶,整个村寨就展现在眼前:那是一片辽阔的山间台地,地势平缓,土墙茅草房零星地散落在田边地角,悠悠白云也掩饰不了这里的贫穷和寂寥。

由于地广人稀,可供耕种的土地丰富。那时,农业生产中的科技含量极为有限,且这里的人祖祖辈辈固守着广种薄收、“朝天一把籽,遍地都开花”的传统理念,所有的土地都派上了用场:平地和肥地种玉米、小麦等主粮,坡地和瘦地种荞子、黄豆、小豆、燕麦等杂粮。因此,当地的村民几乎没饿过肚子。但他们的劳作量,却比河谷一带土地少的村民要多很多。特别是秋收时节,队长前几天就要安排后几天的活路:哪些人到哪些地块扯黄豆,哪些人到哪些地块割荞子。三人一伙,五人一群,在分散的地块上忙碌:扯起的黄豆,割了的荞子、燕麦等,用系在每个人后腰上的棕叶子或细软的竹篾条捆成饭碗粗的把子,层层叠叠晾晒在就近的核桃树或漆树上。

十天半月过去了,眼看松鼠、鸟雀等早已觊觎着树上的美食,不断地上树搬运,偷偷准备越冬的口粮。加之树上的晾晒之物也干得差不多了,带荚壳的豆类籽粒会自然弹出,糟蹋了太可惜。于是,队长安排社员把它们从树上收下来,捆成大捆。然后翻山越岭背到地坝相对宽敞的人家,铺开厚厚一层,趁晴好天气,晾晒几天,再选择强壮劳力,用连枷脱粒。接下来还要一次次筛,一次次簸,最终才能得到劳动果实。所以,当社员捧着金灿灿的粮食时,就像捧着他们的命根子一样。

尽管老办法程序烦琐,可老一辈人还是选择了坚持。村里几个刚高中毕业的年轻人,却忍不住了。有个肖姓的青年,听说山的那边陕西安康早用上了脱粒机,便约了几个年轻人,前往安康购得一台二手脱粒机和一台柴油机。几个人在当地拆解了机器,翻秦岭,越巴山,肩挑背扛,日夜兼程,经过三四天终于将这两个新鲜玩意运回来了,然后按照那边技术员的指点安装试用。结果如愿以偿:原来村民几天的活,机器一两个小时就完成了。大家终于从繁重又烦琐的劳动中解脱出来,无不欢欣鼓舞。从此,柴油机的轰鸣声,脱粒机的嗡嗡声,在营盘寨欢快响起,让周边的人好不艳羡。

一天,技术员小肖发动柴油机后,家里突然有急事,便急匆匆赶回家。由于走得急,没来得及托付其他人打理柴油机。当天的脱粒任务完成后,两台机器还在不停地高速运转。众人束手无策,撬掉脱粒机的皮带后,脱粒机停了,可柴油机仍在不停轰鸣。大家围着柴油机转了一圈又一圈,就是找不到怎么关掉,一个个心急如焚,队长更是急得抓耳挠腮。忽然,有个大胆的中年男子提议:“打死它!打死它!”稍作迟疑后,几个壮汉迅速找来碗口粗的木棒,朝着轰鸣的柴油机一顿猛砸猛打。没几个回合,油箱打瘪了,油管打掉了,柴油机终于熄火了!众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还为他们的急中生智而沾沾自喜。

这个“棒打柴油机”的故事传遍了全县,甚至传遍了整个川东,成了贫穷落后、愚昧无知的标签和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谈。

后来我进了区中学上学,有时难免会与同学发生矛盾纠纷。来自其他公社的同学就用“你们是一群棒打柴油机的老傻”等语言来攻击嘲笑羞辱我们,让我们的中学三年都抬不起头来。

如今,社会面貌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:新农村建设如火如荼,家家户户电视机、电冰箱、电烤炉等家电样样俱全,粉碎机、脱粒机、电磨机等农机具早已普及,“棒打柴油机”的糗事再也不会重演。

(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)